实际施工人或项目负责人以项目部名义对外借款、签约的情形屡见不鲜。在签订此类借款协议时，项目负责人或实际施工人加盖了项目部公章，出借人便据此认定公司为借款人，到期后向公司主张还款。而公司则以“借款系个人行为”为由拒绝担责。此时，法院能否仅依据项目部公章，进而认定项目部及公司为实际借款人？本案为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案例，释明了加盖项目部公章的借款合同的表见代理认定问题。

行为人对自己的行为应有相当的预期，表见代理的认定应当结合合同缔结、履行中的各种因素，考虑交易方式、交易内容等综合进行判定。对于善意相对人的认定也应当审慎，本案中，作为从事建设行业的某建筑公司，应当清楚我国现时建设行业存在着较为普遍的工程转包而存在实际施工人之情形。其作为出借人，向项目部出借作为种类物的资金，而非特定物的建筑材料等，不在合同中指明系向项目部出借，仅只是指向具体的刘某某等个人，此行为难以表明其是向项目部出借资金，刘某某等个人的行为更不构成表见代理。

2021年2月2日，某建筑公司持落款日期为2018年5月14日的《借款协议书》为主要证据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某古建公司、肖某某、刘某某共同偿还出借款等。某古建公司主要以该借款系肖某某、刘某某个人所为，与其无关，其不应承担还款责任为由抗辩；刘某某认为该借款系其与肖某某个人借款，请求法院依法处理；肖某某以该借款用于忻州古城改造项目，是职务行为，其个人不应承担还款责任予以答辩。

经审查，该《借款协议书》由两部分组成：（1）打印部分：（排头区）：出借人某建筑公司（以下简称甲方）、借款人肖某某、刘某某（以下简称乙方）。（正文区，共六条）主要内容：乙方因资金周转向甲方借款400万元，借款期限2018年5月14日至2018年9月13日止，月利率2%计息，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乙方到期未还按月利率3%计算到清偿之日。甲方实现债权的费用（含诉讼费、律师费等）由乙方承担。甲方在本协议书签订后，乙方给甲方出具借款收据确认。甲方出借的资金从刘某某2账户汇出，乙方指定刘某某账户为收款账户。（落款区）：左侧：（第一排）甲方：某建筑公司（第二排）代表人签名… 右侧：（第一排）乙方：肖某某、刘某某（第二排）借款人签名……（2）手写体或盖章部分：落款区左侧（第二排）“代表人签名……”上加盖了某建筑公司印章；落款区右侧（第二排）“借款人签字……”后签署了肖某某、刘某某姓名；“湖北某古建公司忻州古城改造第三项目部专用章”的印章在该《借款协议书》上加盖了两处，第1处在排头区和正文区之间，下压排头区的出借人、借款人栏和正文区第一、二条；第2处在落款区右侧（第一排）处，下压打印的“乙方：肖某某、刘某某”字样。

某建筑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判决某古建公司、刘某某、肖某某共同偿还其公司借款本金400万元；（2）判决某古建公司、刘某某、肖某某支付其公司以400万元借款本金为基数，自2018年5 月14日起，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计算至2020年8月19日止的利息和自2020年8月20日起按年利率15.4%的标准计算至400万元借款本金清偿之日止的利息（暂计算至2021年2月19日，利息暂为248.40万元整）；（3）判决某古建公司、刘某某、肖某某共同赔偿其公司维权支出的律师代理费用共计5万元；以上三项合计暂为653.4万元。（4）由某古建公司、刘某某、肖某某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某古建公司辩称：生效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按照“盖章行为的法律效力”的规则可知，无论印章真伪，应当审查签约时加盖印章之人是否有代表权、代理权或构成表见代理。如若加盖印章之人无代表权、代理权或不构成表见代理，则印章单位不应当承担还款责任。刘某某、肖某某加盖项目部印章时无代表权、无职权、无代理权，不构成表见代理，其单位不应当承担还款责任。

湖北省黄石市中级法院于2023年5月15日作出（2023）鄂02民再1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本院(2021)鄂02民终2246号民事判决和大冶市人民法院（2021）鄂0281民初931号判决；二、刘某某、肖某某应共同偿还某建筑公司借款本金400万元及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以本判决确定的债务数额为基数，从2018年5月15日起计算至2020年8月19日止；以后的利息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发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4倍，以本判决确定的债务数额为基数，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已支付的利息64万元应予以扣减）；三、刘某某、肖某某共同支付某建筑公司律师费5万元；四、驳回某建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合同是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协议。审查本案的《借款协议书》，该协议书上加盖项目部的印章两处，但由于合同打印部分排头区、落款区的“乙方”并无项目部的名称，则金山建筑公司应当举证证明项目部加盖印章的行为，是项目部作出了或为借款人或为担保人，还或为债务加入等等的意思表示，从而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诉讼中，金山建筑公司主张项目部在合同上盖章即为借款人，该主张明显与合同打印部分排头区、落款区的“乙方”借款人不符，故该主张不能得到支持。其主张项目部在合同上盖章，加之刘某某是项目负责人，肖某某是施工总指挥、项目部可以自己名义向外订立用工协议、印章用于现场签证等等，上述行为对其构成表见代理，使其相信刘某某、肖某某签订合同的行为系项目部授权行为。对此，行为人对自己的行为应有相当的预期。作为从事建设行业的金山建筑公司，应当清楚我国现时建设行业存在着较为普遍的工程转包而存在实际施工人之情形。其作为出借人，向项目部出借作为种类物的资金，而非特定物的建筑材料等，不在合同中指明系向项目部出借，仅只是指向具体的刘某某、肖某某两个个人，此行为难以表明其是向项目部出借资金，当然更不构成表见代理。综上，因本案合同文本定义的“乙方”借款人为肖某某、刘某某，即该合同表述的乙方并不包括项目部，则项目部不为本案借款当事人，且也难以认定肖某某、刘某某的借款行为构成项目部的表见代理。故原一、二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法院应予纠正。

本案中，法院指出，向项目部出借种类物资金而非建筑材料等特定物时，合同不指明向项目部出借、仅指向具体个人的，难以认定系向项目部借款，即使加盖项目部公章也不构成表见代理。

我们建议，出借人在审查与项目部相关人员签订的借款合同时，应审查合同排头区、落款区载明的借款人为公司（项目部）还是个人；若落款及合同条款均仅指向个人，即使合同加盖项目部印章，也难以认定为向公司借款。在确定实际借款人为公司时，出借人应注意要求行为人出示公司的相关授权委托文件等，并注意审查款项用途是否实际用于项目施工，并在合同中对借款用途作出明确约定。必要时，除项目部公章外，应要求由公司加盖公章并由法定代表人签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第一百七十条　执行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工作任务的人员，就其职权范围内的事项，以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的名义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发生效力。

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对执行其工作任务的人员职权范围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

第一百七十一条　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未经被代理人追认的，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

相对人可以催告被代理人自收到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予以追认。被代理人未作表示的，视为拒绝追认。行为人实施的行为被追认前，善意相对人有撤销的权利。撤销应当以通知的方式作出。

行为人实施的行为未被追认的，善意相对人有权请求行为人履行债务或者就其受到的损害请求行为人赔偿。但是，赔偿的范围不得超过被代理人追认时相对人所能获得的利益。

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为人无权代理的，相对人和行为人按照各自的过错承担责任。